第一百二十五章 偏离的秤砣

清晨七点一刻，溧阳城东北十五里，一五八师前指。

师长刘明远刚放下与溧水陈为国通话的电话，听筒的余温还未散去，那句“我这边钉子己楔进，你那边按计划动起来”的余音，和窗外侦察连刚刚送回的紧急情报，在他脑中激烈碰撞。

“师长，情况不对。”侦察连长脸上沾着泥，指着地图上溧阳城外围几个新标注的红圈，“城东牛头山、城西青龙坳、城南燕子矶，还有溧水河两岸，一夜之间冒出来的全是永备工事，钢筋水泥的，绝不是临时拉来的伪军或守备队能干出来的。火力配系初判，至少是联队级，而且……”

他顿了顿，声音发干：“而且发现了大量七五野炮和一零五榴弹炮的牵引车辙印，还有……坦克履带印，很新，昨晚留下的。”

“坦克？重炮？”刘明远眉头拧紧，但并未慌乱。溧阳并非南京、上海那样的核心枢纽，日军在此常驻兵力一向不多。上次他们路过时，这里甚至只有半个大队的日军和一个团的伪军。他更倾向于这是日军虚张声势的布防。

副参谋长谢承瑞接过侦察草图，职业军校培养出的严谨让他快速测算，眉头却越皱越紧。“野炮阵地部署间距、纵深标准，支撑点布局互为犄角……这防御体系很扎实。鬼子可能预判到我们会打溧阳，所以加强了这里的守备力量。但看这规模，绝不止一个联队。”

仿佛是嫌侦察情报不够震撼，电台兵猛地抬头，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：“师座！刚刚又截获到日军另一段明码通话，呼号重复出现……是‘岚’兵团！确认是第十三师团的通讯呼号！”

“第十三师团？那个‘鬼·荻洲’的部队？”刘明远这次真的吃了一惊。第十三师团，日军首批常设师团之一，标准的“挽马师团”，满编近两万八千人，配备一个拥有西十八门火炮的野战炮兵联队和一个战车大队。这支部队凶名在外，是真正的野战王牌。

“松井石根这老鬼子，真舍得下本钱！”刘明远一拳砸在桌上，“用一个常设师团来守溧阳？他想干什么？把这里变成第二个上海，跟我们打阵地消耗战？”

“他是在守株待兔。”谢承瑞己经冷静下来，扶了扶眼镜，“我们想打溧阳，威胁金坛，搅乱苏南，为溧水和整个策应行动创造空间。鬼子看穿了这一点，所以提前在这里放了一个我们绝对啃不动的硬核桃。我们一旦撞上去，不仅计划落空，自身也会撞得头破血流，甚至……被这个超重的秤砣彻底压垮，让整个策应攻势破产。”

作战室里一片寂静。原计划是快速拿下防守相对空虚的溧阳，然后兵锋指向金坛，迫使无锡、苏州甚至上海方向的日军分兵，从而在战略上极大减轻溧水主攻兵团和皖南友军的压力。现在，这个“空虚”的目标，变成了一个武装到牙齿的铁刺猬。

“接溧水，接军部！”刘明远嘶声道，但手刚伸向电话又停住了。溧水那边正在血战，每一分兵力都关乎生死；军座在分水方向要震慑杭州日军主力，同样动不得。这杆突然失衡的秤，现在必须由他一五八师自己想办法找平。

不能撤。一撤，侧翼暴露，全盘计划皆输。

不能硬碰。一个师对抗日军一个齐装满员的甲种师团，正面强攻无异于自杀。

刘明远盯着地图上溧阳外围那三处己控制的高地——北山、西山、南山，眼中闪过一丝决断。

“命令！”他转身，声音斩钉截铁，“全师停止向溧阳城区推进！新八旅，新十一旅，以现有位置为依托，立刻加固北山、西山、南山三处阵地！工兵营、师首属部队，全部投入构筑工事！谢副参谋长，师属炮兵团和加强的军属重炮营，由你统一指挥，立刻测算方圆十公里内所有可疑目标的射击诸元！”

他手指重重戳在地图溧阳的位置：“鬼子想当刺猬，蹲在城里等我们去撞？老子偏不！我们就把这三座山，变成卡在他喉咙里的三根硬骨头！他想安稳地守？我偏要让他日夜不宁，不得不出来拔钉子！传令各团，阵地构筑完成后，以小股精锐，配属狙击手和迫击炮，主动前出，对日军外围据点、巡逻队进行不间断的袭扰和冷枪冷炮打击！记住，敌驻我扰，敌疲我打，先把这潭水给我彻底搅浑！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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